迁徙,沿着管线延伸的方向

[] 2010-02-05 00:00


 

  王羽

  夜幕降临,我撩起乳白色的纱帘,向车窗外望去。故乡的万家灯火随着火车高速行驶向后撤去。

  几分钟前哥嫂送我到车站,把我安顿好后,在站台上向我挥手道别。厚厚的玻璃窗阻挡了他们温心的话语,却无法阻挡他们的牵挂和不舍。

  嫂子突然将身子转向后方。哥哥冲我笑了笑,手指从眼角轻轻地向腮间划去。站台上淡黄色的灯光洒在嫂子的白色羽绒服上,看上去她就像一座伤感的雪雕。这让我想起十几年前的学生时代,每次返校时他俩总是这样送我。只是那时没有让人心酸的离别泪,因为家人知道我下次返程的时间。

  这次面对我未知的归期,家人显得茫然无措,我也觉得忐忑不安。几千里的距离呀,将我与家人的团聚变为一种奢望。

  火车驶出了城市,窗外愈加黑暗。我放下窗帘,思绪随着火车的颠簸此起彼伏……

  告诉家人工作变动,是在我已经拿定主意之后。母亲说:“你这哪里是和我们商量,分明就是把结果告诉我们。”我的抉择是经过了几个昼夜的辗转难眠和深思熟虑后作出的。怕家人伤心,我没有当面说的勇气,只能通过电话告诉家人。

  虽然“我要走”被我说得如微风拂过水面,但仍在家中引起了海啸一样的冲击。9岁的侄子紧紧靠在我身边问:“姑姑,能不能不走?”我说:“不能,姑姑要工作呀。”“你可以像宏才舅舅那样。”侄子急切地说。宏才是个体老板,工作不受地点和时间的限制。年少的侄子已经开始懂得我和他的不同。

  这样的变故让母亲突然耳鸣,并持续了一周之久,别人说话,她常会要求重复。坚强的母亲那阵子总会在不知不觉中涌出泪水,她一边用手背拭泪,一边自责道:“也没想哭呀,怎么眼泪就流下来了。”

  经过将近30个小时的长途旅行,我终于在凌晨时走进了这座陌生的城市——长沙。此时的长沙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,拥有两千多年历史的古城,被冲洗得晶莹剔透。街道上看不到行人和车辆,城市安静得如同一个酣睡的婴儿。它也许还不知道,有个外乡人远离生活了30年的故土,此时已经来到它的怀抱,正用好奇的眼睛打量着它,试图了解它,并下定决心融入它。

  在这个冬季,我如同一只打算南飞的候鸟,扇动着翅膀在北方蔚蓝的天空中一圈一圈地盘旋。我与候鸟相比又有所不同,鸟儿因为季节变化飞向远方,可我则沿着石油管线延伸的方向迁徙。

  其实,父母年轻时也是这样由北向南,由南向北迁徙着。一个是下乡知青,一个是复员战士,先后从寒冷的东北走出,来到徐州当上了石油工人。参加“八三”会战、东北管线建设时,父母又举家从炎热的南方向北方迁徙。锦州、四平、长春,小时候每每听他们讲述迁徙中多姿多彩的生活,我都会生出强烈的向往,向往父辈们四海为家的豪迈,向往他们足迹遍布大江南北的丰富阅历。

  石油工人的迁徙原因似乎很简单,每一口油井都需要石油工人开采,每一米管道都需要石油工人建设,每一条管线都需要石油工人毕生守护。在祖祖辈辈的传承下,沿着管线迁徙的基因也许早在我们的血液中流淌……

  当牙齿如残垣一样斑驳,头发泛起波光粼粼的银色时,我可以悠闲地坐在摇椅里,向子孙们讲述我在迁徙中发生的一个又一个精彩片段。也许,他们也会像我儿时对父辈那样从内心生出崇拜之情。

  当然,我一定不会忘记告诉他们:因为不再留恋,所以选择了迁徙;因为选择了迁徙,人生便有了更多的希望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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