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娘

[□ 李庆芝] 2019-07-12 00:00


 

    初次见到四娘,是十五年前婆婆的骨灰从西宁迁回故里——陕西蓝田白鹿原。村里有着庄重而有序的入葬仪式。婆婆魂归故里,前来吊唁的亲戚和村人很多。那日,四娘一直在人群里忙碌。

    又一日,在村子一棵老柿子树下,我无意中碰到了四娘。她冲着我笑着,那双眼干净得不容纤尘,脚步却很匆匆。只那一眼,我记住了四娘。

    2018年国庆长假,公公的骨灰从西宁迁回白鹿原时,我第二次见到了四娘。

    一间黑得发亮的土坯屋里,几束光线,透过木栏格窗射向屋内,屋里依窗的土炕及与土炕相连的灶台,在晨光下静守。四娘一边拉着风箱,一边添着柴火在做早饭。锅里蒸着馒头,香气漫在不大的小屋内,我一下子回到了小时候。瞬间,四娘显得无比亲切。

    我喊了声四娘,四娘孩子般地笑着,一声“哎”拖得长长的,漫过屋里透亮的光线,漫过小屋,漫过了我的心间。顿时,屋子里暖暖的。

    四娘纯净的眼看着我,问:娃,你会做凉皮吗?答:不会。四娘开心地笑着,耳顺之年的她,却门牙空洞,嘴里漏着气说:娘给你做。又问:娃,你会做漏鱼吗?答:不会。四娘嘴巴向两边咧着,纯真得像个孩子,说:娘给你做。再问:娃,你会做BiangBiang面吗?答:不会。四娘眉梢一挑,笑成了一朵花,说:娘给你做。顷刻,我的心湿了,眼里溢出水来。那所有否定的回答,换来的温情,是很多年来早已在生命中不再拥有的。

    我说,我来烧火。四娘去洗洋芋了。我学着四娘的样子添柴、拉风箱。这个早已被现实淘汰的烧火工具,并不愿被我这个现代人所左右。我的眼睛被烟熏得来不及擦泪,而火苗越来越淡,越来越没了生气,只见灶火里的火焰快要熄灭了。像小时候喊妈妈的声调,我喊了声四娘。四娘连忙跑过来,一边用火钳添柴一边说,娃,人的心要实哩,火的心要空哩。

    短短几日里,四娘变着花样露着手艺。我只知道,一日,四娘半夜四点从炕上爬起来搅发面,只为第二日蒸出好吃且漂亮的馒头。

    白鹿原静静地卧在终南山的一角。终南山绵延着身姿,延续着秦岭的一脉。仲秋在即,山中雾岚萦绕,秋色正浓。不远处,影视城亮着时代新潮的姿容,吸引着游人。每日里,一辆又一辆穿行于塬上的轿车,沿村间新建的红黄相间的彩路,曲折蜿蜒在山间穿行。一辆辆铁甲壳,带着城市的喧嚣,带着爬行世间的疲惫,带着寻找安乐的快意,来来往往。四娘一直都是宁静的。

    一日,四娘邀我去看她的土地。那份虔诚的期待,一如去看她的孩子。她背着手,在田间走着,我紧跟在她身后。十月,山间的野花还在盛开,青红相间的小野枣挂在矮矮的枝头,红红的花椒饱满中散发着淡淡的香味。田里已割了麦子,收了苞米,只剩下一片黄土地还有围绕在田埂间青翠欲滴的柏树苗。

    四娘说,我娃让在田里种上柏树苗,说那样人清闲又有好收入。我不肯。庄稼人,以粮食为主,庄稼地里不种粮食,人吃什么?她笑眯眯地看着我说,现在庄稼人的日子好过了,政府每个月都给发养老金。我问一个月发多少,她说,不知道,你大每个月去领,我不管那闲事。

    我感受到,四娘走过的脚下,散发着泥土的气息,质朴,低微却坚毅,芳香,亲切而又自然。

    塬下雾岚轻启,灯影绰绰。黄土地里映着四娘满眼富足的神情,眼里还有天外红云映入的彩辉。

    听人说,四娘的娘家在终南山。当时爷爷花了二百元彩礼,四娘便成了四大的婆姨。四大性格木讷,半晌也吭不出一句话来。四娘不识一字,更不会在人前周旋,她只识得田间的麦子和地里的杂草。可四娘为四大生有一子,村人都说,这娃,生龙活虎,聪明伶俐。四娘不识得秤,四大不会在人前争,家里几岁的娃,便主了一家的事。

    如今,娃长大成人,已娶妻生子,且在城里一家酒店当了主厨。几年前,紧挨在四娘居住的土坯房后,盖起了红砖青瓦的一院房。娃专门为四娘安置了大房,置办了大床,四娘很是欢喜,却不愿入住。她不习惯液化气的火力,更怕娃的新房子被柴火烟熏到。守在自己的土坯房里,她感觉心里踏实。

    跟着四大,忙于田间地头,守着她的庄稼,还有这片黄土地。塬上距离蓝田县城仅六七公里,她竟然都不曾去过。

    望着四娘的背影,我嗅到泥土的味道。塬下,是灯红酒绿繁华喧嚣的世界;塬上,是宽广宁静无声无息的土地。世间的尘土以自己的方式游离着,四娘,又何尝不是尘埃一粒?安于自己的方式自足地活着,我想,其本身就是一种自在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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